
我忘了自己住在这个房间多少天了,只记得自己住得还比较满意。
房间由露天阳台改造而成,顶棚比较低矮,并呈缓慢的斜坡状。顶棚低一点不算大问题,相反顶棚越低越给人以安全感。比如,监狱的小号顶棚也很低矮,但绝对安全,安全得不但别人进不来,自己想出都出不去。
另外,房间小一点,顶棚低一点还有另外一个好处,那就是时值夏季如果有某个苍蝇蚊子之类的不速之客闯进来,消灭起来比大房间相对容易。
她经常告诫我不要把西瓜皮随手扔到窗台上,因为会遭苍蝇。我每次都觉得这个提醒正确及时,意义非凡,但每次都当作耳边风。
今天我从早上到现在消灭了一个大约4公斤的西瓜,上厕所次数陡增,并且尿液不再发黄,这让我对自己肾脏的担忧稍稍缓解。
但是,我不知道这只巨大的苍蝇从何而来。我记得今天的西瓜皮我是装进了塑料袋然后扎上了袋口。当然,这当中也可能有个别西瓜皮在我的一贯习惯下成为漏网之鱼。
我是从它飞行和撞击墙壁的声音来判断它的大小的,如果我的听力还正常,并且判断力没出问题的话,那么它应该是只巨大的苍蝇。此刻猜测它的来历毫无意义,不管它是为了某块西瓜皮,还是来投奔那盘没有来得及倒掉的木须柿子,都不能成为它不存在的理由。如果它只是老老实实呆在房间某一角落,不惊慌、不张扬也不炫耀,那么我一定会与之相安无事。但显然它的想法与我的良好愿望恰恰相反。
最先感到气愤的是贝贝,他似乎被翁翁的飞行声音搅扰得心神不宁,脖子不断地东扭西扭,时不时腾空跃起恶狗扑食。但遗憾的是他的身高还不到我的膝盖,即使加上跃起的高度,也顶多到我腰部,对于那只翁翁飞跑的东西来说,如此打法鞭长莫及。
对我来说,忍受一种并无公害的声音并不困难,何况我每晚都要忍受来自附近工地上的突突声,公害于我习以为常。问题是公害如果在窗外,那么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便可以阿Q一下与世隔绝。但这翁翁声在耳边时远时近不紧不慢地轰鸣着,就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没解开。
我拎起系统排球赛时单位发的运动短裤,和贝贝一个在床上,一个在地上,一样狗视眈眈地转着眼珠巡视各个角落,开始一场围剿苍蝇的人民战争。
这家伙一定个头很大,因为我分明听到它高速飞行撞在墙壁上的啪啪声震人心魄。这家伙体力一定不错,如此高速碰撞之后不但毫发无损反而飞得更欢了。
我不断挥舞短裤妄图使它不断飞行不断消耗体力,希望它飞累了停下来我好一举歼灭。但没等它飞累我的胳膊先酸了。
贝贝显然对持久战并无耐心,趁我开门再次光顾卫生间之机嗖地窜入客厅,以实际行动宣布退出人民战争,剩下我一个声东击西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展开游击战争。
那家伙确实累了,时而停下来喘息。我不顾疲劳发扬连续作战精神挥裤掸之,但似乎我总比它慢半拍,更准确地说,是它总比我快半拍。没等我短裤击中,它便事先预判展翅逃离。
经过坚苦卓绝的拉锯战,我慢慢发现了它的战术规律。这家伙的落脚点一般选择在吸顶灯和靠南的房梁一带,其中尤以落在吸顶灯上的次数居多。但遗憾的是,这个吸顶灯在安装时被我手欠掰坏了一个卡子,只剩下两个卡子固定不牢因此灯罩有些松动,使我不敢用力扑打。有了这个心理障碍,我的力量和速度都大打折扣。结果,吸顶灯战役宣告失败。
但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。大概在吸顶灯战役中消耗了有生力量,它竟然慌不择路落在了床头柜边,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。我不动声色地举起短裤,缓缓靠近,却突然发现床头柜上的那盆花叶长春蔓,低垂的枝条离它也就1、2公分。我这一短裤下去,即使可以一击毙命,但恐怕那花叶也要香消玉陨。
这时我彻底看清了这家伙的嘴脸,它不象我判断的那么大,身长也就一公分左右,在苍蝇家族应该算是青壮年。此刻我清楚地看到它黑色的头部和一双结实的翅膀,不禁担心它如果休息够了再一飞冲天我岂不就鸡飞蛋打了?没有半刻迟疑,我大臂带动小臂,然后手腕一抖,短裤如一张大网,又如一把鞭子呼啸而下。
从此,花叶长春蔓的那根枝条上,永远残缺了三片绿中带黄的花叶。空气中立即弥漫一种草根的清香沁人心脾,而刺耳的翁翁声从我耳边嗖地传到北窗台去了。
伏击战的失败对我打击巨大,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在这场战争中获胜。如果30分钟内不能解决战斗,时钟就过了午夜。难道对付一只苍蝇还需夜以继日么?
有时,战争的胜利不但需要周密的战术安排、高昂的斗志、精良的武器和良好的后勤保障,还需要一点运气。正当我万念俱灰无精打采之际,那家伙却突然停在了靠南的房梁那片开阔地上。这次我没有急于出手,而是手举短裤停了整整2分多钟,确认这家伙确实不打算短期内起飞了,才猛地将短裤甩了出去。
望着那只满地转圈的家伙,我冷笑着伸出脚尖,用拖鞋的前端结果了它的性命。此刻,我望了一眼时钟,三根针在钟盘的“12”处重合了。

